摘要

1) 一句话总结 AGI已成为晚期资本主义社会跨越阶级的世俗宗教(“没有弥赛亚的弥赛亚主义”),人们试图通过对技术奇点的信仰来逃避经济停滞与政治失效等系统性危机,从而导致了现实问题的去政治化与集体行动的停滞。

2) 核心要点

  • 跨阶级的罕见共识:在2023至2026年间,AGI成为从负债青年到科技寡头共同期待的技术极点,被视为终结旧世界、开启新世界的决定性事件。
  • 底层民众的逃避机制:面对债务、高房价和就业停滞,AGI承诺的“后稀缺经济”为年轻人提供了一种绕过政治权力斗争的解放幻觉,并为放弃当下的努力(意义悬置)提供了借口。
  • 科技寡头的利益掩护:对马斯克、奥特曼等科技精英而言,AGI信仰为其巨额财富和垄断地位提供了道德正当化(财富用于人类解放而非剥削),使其得以绕过繁琐的民主政治程序,并获得拯救人类的英雄叙事。
  • 神学内核的世俗化:AGI叙事复刻了宗教结构,包括世俗末世论(“奇点”即最后审判)、技术预定论(只看立场不看行动)、技术诺斯替主义(渴望脱离肉体与物质牢笼)以及去制度化的弥赛亚主义(AI实验室即圣殿,论文即经文)。
  • 历史的“暂停键”:AGI信仰将社会冻结在等待状态,把气候危机、财富不平等等需要大规模政治协调的现实问题,转化为单纯等待技术突破的问题,瓦解了公众的政治参与。
  • 资本主义的延续工具:AGI极高的资本密集度为科技巨头的垄断提供了意识形态辩护(以开发最重要技术为由无视反垄断),并为资本市场提供了无法证伪的投资泡沫叙事。
  • 核心结论:AGI信仰是晚期资本主义无法解决其内在矛盾的症状,只有打破这种技术捷径的幻觉,社会才能重新找回政治想象力与集体行动的可能性。

3) 风险与隐患(基于原文明确指出)

  • 技术实现瓶颈:受限于智能的具身性、历史性、社会环境以及能源成本等多重限制,AGI可能是一个永远无法被实例化的柏拉图式理念。
  • 意识形态危机:由于AGI信仰具有不可证伪性,若其被无限期推迟并不断累积失望,社会将面临以下三种危险演变:
    • 替代性技术弥赛亚主义:将盲目希望转移至量子计算或脑机接口等其他新概念。
    • 政治能量的危险回归:被压抑的社会能量得不到建设性引导,可能倒向法西斯主义、民粹主义或破坏性的虚无主义。
    • 深度的犬儒主义:大众彻底放弃任何改变现实的尝试,退缩到连渴望都丧失的“后希望”状态。

正文

你无法阻止AGI(通用人工智能)的到来。它既是旧世界的终结,又是新世界的开端,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在2023年到2026年间,人类社会关于人工智能和人类未来的奇特共识已悄然形成。从负债累累的应届毕业生到身家千亿的科技寡头,从加速主义哲学家到末日生存主义者,所有人似乎都在等待同一件事:AGI的降临。据说,它将在未来彻底改变人类世界的发展轨迹,带来无尽的资源,甚至完全淘汰工作。

在一个政治、经济、文化和代际上都高度分裂的世界里,AGI几乎是唯一能够跨越所有裂痕的话题。这种罕见的共识并非偶然,它揭示了一个深层的结构性需求:一个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共同未来想象的社会,正在将全部的希望和恐惧投射到这个技术极点之上。

马克思主义学者弗雷德里克·詹明信曾提出一个著名的诊断:“想象资本主义的终结比想象世界末日更加困难。”然而在今天,这一诊断需要被更新。AGI叙事的崛起标志着一个新的意识形态阶段——现在,世界末日与资本主义的终结已经被打包成同一个事件。AGI已经成为晚期资本主义的世俗末世论,一种“没有弥赛亚的弥赛亚主义”信仰,为一个没有出路的系统提供了出路的幻觉。

绝望者的希望:绕过政治的解放想象

理解AGI信仰的吸引力,首先需要审视它所回应的社会现实。对于当代年轻人而言,这个现实可以用几个关键词概括:债务、停滞、封闭。

以美国为例,巨额的学生贷款让许多年轻人在职业生涯开始前就背负了相当于房屋首付的债务;住房问题严峻,拥有一套住房从人生目标变成了遥不可及的幻想;就业市场灰暗,零工经济扩张,“安静辞职”成为面对无意义工作时唯一可行的消极抵抗。更深层的问题是政治希望的丧失:气候危机紧迫、财富不平等扩大,而政治系统似乎无力做出必要的回应。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AGI真的能够实现“后稀缺经济”,那么当前的债务、房价、就业问题都将变得无关紧要。这是一种绕过政治的解放想象:我们不再通过改变权力关系来解决问题,而是希望通过技术跃迁使问题本身消失。

同时,AGI还提供了一种世俗化的末日审判(Karma/业力)的许诺。在许多叙事中,当前的精英和权贵将在新秩序中失去特权。更重要的是,AGI提供了一种“意义悬置的许可”:如果大变革即将到来,那么当下的选择(争取加薪、政治参与、长远规划)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这种看似消极的等待,实际上是在一个让人感到无力的系统中,保留希望空间的应对策略。

权贵的逃逸:科技寡头的道德掩护与历史焦虑

如果AGI信仰仅仅是穷人的精神慰藉,那它还不够强大。它最独特的特征在于其跨阶级的吸引力:它同样甚至更加强烈地吸引着那些在当前秩序中拥有最大利益的科技亿万富翁、风险投资家和企业高管。

  • 埃隆·马斯克的叙事结构是末世论式的:地球正走向危机,需要根本性的技术跃迁(如脑机接口、火星殖民)来拯救,而他本人是拯救计划的关键执行者。
  • 杰夫·贝佐斯的太空愿景同样浸透着对地球现状的否定,试图通过离开地球来绕过资源有限性的约束。
  • 彼得·蒂尔作为技术加速主义的支持者,将政治视为零和博弈,而AGI代表着技术对政治的最终胜利。
  • 山姆·奥特曼则公开讨论AGI带来的后稀缺经济和全民基本收入/计算能力,将社会变革的想象完全建立在技术决定论之上。

AGI信仰为这些权贵提供了多重功能:

  1. 道德正当化:巨额财富不再是剥削的产物,而是投资于“人类解放技术”的工具。不平等将被技术超越,而不是被再分配。
  2. 绕过政治:技术可以由少数人在封闭环境中快速推进,不需要选票或公众讨论,绕过了繁琐的政治程序。
  3. 缓解历史焦虑:将日常的商业决策(投资哪家AI公司)提升到决定人类命运的宇宙意义高度,为追求利润和权力的人提供了英雄叙事。

表面上,硅谷精英对当前世界持批判态度,但这种批判与左翼批判实质完全不同。左翼要求变革权力关系,而硅谷指向技术超越——这允许权贵保持甚至扩大其权力,只要这种权力被用于推动“正确”的技术方向。

AGI信仰的神学内核

AGI叙事在深层结构上是一种世俗化的末世论,继承并变形了基督教神学的核心范畴:

  • 世俗末世论与“奇点”:历史被分为“AGI之前”和“AGI之后”,两者之间存在不连续的断裂。这个决定性时刻被称为“奇点”(Singularity),对应着基督教的最后审判。人类要么升入更高层次(天堂),要么变得无关紧要(炼狱),要么被毁灭(地狱)。
  • 技术预定论(加尔文主义):AGI的到来被视为技术内在逻辑的必然,人类无法阻止。这产生了一种“站位伦理”:重要的不是你做什么,而是你信什么、站在哪一边(开源还是闭源,加速还是减速)。复杂的政治经济问题被简化为二元的技术立场。
  • 技术诺斯替主义:物质世界、人类肉体和政治混乱被视为需要被超越的牢笼。意识上传、脑机接口等幻想,本质上是诺斯替主义“灵魂脱离肉体牢笼”的现代翻版。AGI代表着纯粹理性的可能性,一种摆脱人类局限性的终极路径。
  • 去制度化的弥赛亚主义:AGI被期待着降临并解决一切问题。这种信仰没有传统的教会,但有功能等价物:AI实验室是圣殿,研究者是先知,技术论文是经文,产品发布会是礼仪。这种弥散性使其作为一种“常识”在运作,极难被批判。

历史的“暂停键”:去政治化的意识形态装置

AGI信仰最深远的政治后果,是它充当了历史的“暂停键”。它将当下冻结在一种等待状态中,同时许诺着播放键终将被按下,一切将重新开始。

在政治层面,它瓦解了持续性的参与。如果革命性变革即将从外部降临,为什么要为渐进式改革费力?气候危机本需要大规模的政治协调,但AGI叙事将其转化为等待技术突破的问题。

在经济层面,它与资本主义积累逻辑高度兼容。AGI的开发极其资本密集,这为科技巨头的垄断提供了意识形态掩护(“我们正在开发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技术,反垄断等琐碎问题不值一提”)。同时,它为资本市场提供了无法证伪的投资泡沫叙事。

AGI信仰通过转化(将政治问题转化为技术问题)、行动替代(用技术参与替代政治组织)、时间重组(用末世论时间覆盖日常政治时间)和责任转移(将命运交托给科技精英),成功地吸收了反资本主义的能量,同时又服务于资本主义的延续。

如果AGI永远不会到来?

在AGI的讨论中,几乎所有人都默认它是一个“何时”而非“是否”的问题。但我们必须严肃考虑一种可能性:AGI可能永远不会实现。通用人工智能这个概念本身,可能只是一个永远无法被实例化的柏拉图式理念。

智能是否可以脱离具身性(Embodied)、历史性和社会环境而被“通用化”?在技术路径、理论定义和能源成本的多重限制下,AGI可能面临不可逾越的瓶颈。

如果AGI被无限期推迟,我们的社会将面临深刻的意识形态危机。AGI信仰具有不可证伪性,它可以像宗教一样不断推迟末日的时间表。但每一次推迟都会累积失望,最终可能演变为以下几种场景:

  1. 替代性技术弥赛亚主义:将希望转移到量子计算或脑机接口等新概念上,换汤不换药。
  2. 政治能量的危险回归:被压抑的能量如果得不到建设性引导,可能倒向法西斯主义、民粹主义或破坏性的虚无主义。
  3. 深度的犬儒主义:彻底放弃任何改变的尝试,退缩到纯粹私人的生存和享乐中,进入一种连渴望都丧失的“后希望”状态。

结语

AGI信仰是一种症状,是晚期资本主义无法解决其内在矛盾的症状。

为什么想象AGI不会到来,比想象它到来更加困难?因为这意味着我们必须直面那些被AGI叙事所遮蔽的残酷现实:我们的经济体制无法提供稳定和意义,政治制度无法回应系统性挑战,生态环境逼近临界点,而这些问题没有任何技术捷径。

AGI信仰的功能,恰恰是让我们不必面对这种艰难。它将系统性危机转化为可等待的技术问题,允许这个系统在丧失一切内在解决方案的情况下继续运转。揭开这层弥散的意识形态面纱,是我们重新找回政治想象力与集体行动可能性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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